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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甲子回眸】鮑彤評《老同志談話》
—— 關于《一位老同志國慶60周年前夕的談話——執政黨要建立基本的政治倫理》的評論
作者:鮑彤等

(鮑彤先生致《動向》編者函)

《動向》編者︰

  剛剛接到你寄來的談話記錄。我一口氣讀完了,又迫不及待地反覆讀了幾遍。這篇談話,擲地有聲,振聾發聵,是紀念「十一」六十年的最有實際內容的好文章。

   萬里委員長是值得中國人民敬重的一位長者。七十年代,是他和趙紫陽,分別在長江上下游,同時堅定地支持中國農民,舉起農村改革的義旗,最終導致了毛澤東 締造的人民公社制度的覆滅。八十年代,是他直接繼承了五四先賢們的遺志,在共產黨當政的條件下,發出了決策科學化和民主化的呼聲。在中共十二屆六中全會 上,他勇敢地支持陸定一提出的建議,要求在《精神文明決議案》中刪去「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」,震動了鄧小平陳雲思想統治下的死水一潭。在烏雲正在密布的一 九八九年五月十日,在他主持下,當時的各位副委員長同心協力,作出了在六月二十日召開人大常委全體會議的決議,準備在民主和法制的軌道上,把學生們提出的 各項重大問題,提上國家最高權力機關的議事日程。這些,在最近面世的《趙紫陽錄音回憶》中都有記載,他推崇萬里是「堅定的改革派」。萬里在上世紀七、八十 年代改革時期所起的作用,是其他任何人不能代替的。在我受命研究政治改革之初,萬里找我談話,指出在政治改革過程中必須有知識分子的聲音。老人耳提面命, 我至今不敢或忘。但是,太慚愧了,我沒有能力做到他的囑咐,這是我的終生之恨。

   朱學淵先生說,這篇文章是萬里的談話記錄。朱先生的判斷,必有所本。我沒有資格在文獻鑒定方面發表議論。我只知道,文章的價值是內在的,不取決于作者的姓名,而取決于它滿足社會需要的程度。這篇記錄給我最強烈的感覺,是深刻而又廣泛地反思了我們這個國家走過的路程,把失誤概括為六十年來三個「不了」︰ 「表達不了獨立的看法,參與不了實際政治過程,監督不了執政黨。」

   確確實實,這三個「不了」,反映?我們普通老百姓,我們各種社會團體,對國家的政治生活的無奈。(也許可以再加一個「不了」,掌握不了主人翁本來應該知 道的信息。)集中到一點,談話指出︰「六十年了,是不是應該說,在民意處理上的失誤,是我們共產黨最大的失誤?」追本探源,談話者指出了「六十年不變」的 最基本事實︰「最基本的事實是,這個國家還是由中國共產黨領導。這個事實的背後是什呢?」──我們國家還是「黨的國家」,而黨不是「國家的黨」;我們沒 有現代意義上的政黨制度;我們沒有平等的黨際競爭;我們這個黨至今沒有在社團管理部門登記過;軍隊的最高領導人還是黨的最高領導人;黨軍一體還沒有用國家 對軍隊的領導來代替;黨庫與國庫之間還沒有分清;在黨內,還沒有競爭性的選舉制度,更不用說在國家範圍內了。這位老人語重心長地問︰六十年已經過去了,還 再等幾十年?六十年不變化,是一種政治優勢嗎?是一種政治慣性嗎?還是一種政治停滯?這位老人聲明︰「我一直就不同意『輝煌五十年』、『輝煌六十年』的 提法。這不符合事實。」他指出,大躍進困難時期那三四年,「文革」動亂那十年,總不能說是輝煌的吧。他進一步指出,宣傳離事實太遠,那叫什?那是不文明的,是野蠻的宣傳,這野蠻宣傳也得治一治。

  全文美不勝收,使我無法一一摘引。因此,我建議貴刊,以此作為紀念「十一」六十周年的重頭文章刊出,用以引起全國有心人共同反思。用不著引經據典,正常的人都 懂得,國慶的意義,全不在于激情的狂歡,全在于理性的反思。一個多月之後,官方當然會隆重發表國慶六十周年的主旨文章。如果那篇官方文章能夠正視這篇談話 記錄中所提出的一系列重大問題,進而作出切實的而不是敷衍的回答,它就能夠有資格被稱為名副其實的主旨文章,值得大家歡迎。萬一它只是冠冕堂皇的八股頌詞,那麼,恕我直言,歷史將會證明︰不是那篇美輪美奐的美文,而是這位老同志的談話記錄,才是真正值得引起十三億同胞共思共鳴的當之無愧的中國的最強音。

  匆匆奉覆。不當之處,請《動向》的讀者們不吝指正。


  鮑彤

二○○九年八月六日

 

 一位老同志國慶60周年前夕的談話

執政黨要建立基本的政治倫理

 

建國六十周年了,听說正忙著閱兵準備,我已經老了,腿腳不 靈了,可能去不了天安門城樓了。以前,我不分管宣傳報道這一塊,但我知道,為了六十年大慶,會有很多大規模的宣傳,主要為了宣傳國家的成就和進步,這是六 十年來的老辦法了,一直沒有變過。前些天,中央黨校一位年輕的教授到我這里來聊天,他很年輕,很有思想的。他總說他是改革的一代,而我這樣的老頭子是革命 的一代。現在的年輕人思想很活躍,給我出的難題不少,有些看法好像冒犯了我們黨的一些說法和做法。可是,和他們談得多了,我就越相信,他們還是真誠的,沒 有亂來的意思。有時候,我覺得被他們的問題冒犯了,這可能說明我本人還不如這些年輕人真誠,我只是經常告訴他們,年輕人要多知道一些歷史。

    前 些天,他又來了,說要向我請教歷史。問題還不是他提的,而是他教的那個地廳級干部班的學員提的,他說他回答不出來,就把問題提給了我。那些學員干部在討論 時提出的問題是︰建國都六十年了,我們國家的哪些東西沒有變?為什麼沒有變?會不會變?他的意思我明白,六十年大慶的宣傳報道天天向老百姓說發生了什麼樣 什麼樣的變化,能不能換個角度來想一下,一個國家讓一個政黨領導六十年了,也不算短的時間了,這六十年到底應該怎麼來概括、怎麼來總結,我們黨有責任向老 百姓說清楚講明白。一時說不清楚講不明白,有疑問,也沒關系,重要的是要講出來,公開講出來,不要藏著不講或私下里講。建國都六十年了,還不能公開地討論 一些問題,這六十年該當何論呢?我們是過來人,有責任說清楚講明白,尤其是一些基本事實,一些基本道理,不能令已昏昏,也不能讓人昏昏。

    我 告訴年輕教授,建國六十年了,我們這個國家沒有變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。最基本的事實是,這個國家還是由中國共產黨領導。這個事實誰都明白,但這個事實的背 後是什麼呢?比如說,我們黨有7000多萬黨員,是一個最大的黨,而這個黨至今還沒有在社團管理部門登記過。這個事實背後又是什麼呢?就是我們國家還沒有 一部“政黨法”,六十年了,還是空白,沒有變,我們國家還沒有現代意義上的政黨制度。“國家還是黨的國家”,而不是“黨是國家的黨”。六十年了,“黨和國 家領導人”這個概念沒有變。在財政上,黨庫與國庫之間的那堵牆還沒有建立起來。再看看,數百萬軍隊還叫解放軍,沒有變,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國家武裝力量。 軍隊的最高領導人還是黨的最高領導人。黨軍一體沒有被國家對軍隊的領導來代替。六十年了,這一點也沒有變。即便在黨內,六十年了,也沒有建立起真正意義上 的競爭性選舉制度,更不用說在國家範圍內了。經常說到的協商,實際上還是戰爭時期的秘密運作傳統。這都是一些基本的事實,它們能引伸出什麼基本道理,應該 好好討論。這些討論離不開這些基本事實的,年輕人真應該多多了解歷史。我記得建國初期,幾個民主黨派人士給中央寫信,建議把中南海還給老百姓,這個皇家園 林最好作為公益文化的紀念物保存下來。80年代初,書記處又接到過類似的建議,還加了一條︰黨中央機關應該掛牌辦公,辦公廳、中組部、中宣部、統戰部等, 都是執政黨的機關,不是非法的地下機關。這個建議轉了好幾個書記的手里,最後沒有上會討論。這兩件事,也是六十年來沒有變化的。

    後 來,教授告訴我,他自認為對一些問題特別有研究,但還是沒有想到怎樣來理解這麼一些基本事實。我通過很多渠道知道這十多年來的新思潮、新提法,不管什麼樣 的理論什麼樣的流派,對國家六十年變化了的東西、沒有變化的東西,先要搞明白基本事實。有些東西應不應該變、可不可以變、能不能夠變,區分起來比較困難。 要討論問題,那就從搞清楚基本事實入手。我對年輕教授說,你提那麼個問題,我別無選擇,只有說事實,基本的事實。基本事實搞明白了,有頭腦的人就會思考 了,這種“沒有變化”是一種政治優勢嗎?還是一種政治慣性?還是一種政治停滯?都要好好研究,要具體分析,不要下空洞的結論。

    前 些年,一位老同志病重,我去看他,他花了一個多小時向我說他對國家、對黨的現狀的種種擔憂,說很想跟中央領導同志直接談。他說他沒有這個機會了,我說,我 保證轉達到。後來,一位常委同志來看我,我就傳了話。我特別忘不了的是,這位老同志專門提到,革命了一輩子,到頭來怎麼向老百姓、向歷史作個交代,還有那 麼多疑點沒有搞清楚,怎麼交代才好呢?建國六十年了,我想,這是好機會,應該好好總結,好好討論的。我是個老頭子了,為國家為黨也工作了一輩子,那種感情 是怎麼也割舍不了的,可我一直就不同意“輝煌五十年”、“輝煌六十年”的提法。這不符合事實。大躍進困難時期那三四年,“文革”動亂那十年,總不能說是輝 煌的吧。宣傳用的詞,也要講究精準,要符合基本事實。你不把那幾年扣除,老百姓在心里會扣掉的,歷史學家也會扣除的,普通黨員也會那麼做的。在90年代的 那幾年,我說過不止一次,政治宣傳離事實太遠,那叫什麼?那就是不文明的,是野蠻的宣傳。那幾年治理碼頭車站上的野蠻裝卸,這野蠻宣傳也要治一治。我的話 沒有人听。這六十年來,為什麼這一點沒有變,不但年輕人要想一想,我們這些過來人更要想一想,這叫反思。六十年了,應該好好慶祝了,也應該好好反思。要舉 國反思,要舉黨反思。一個執政黨,一個大國的唯一的執政黨,執政了六十年的執政黨,總應該有起碼的反思勇氣吧。這實際上是一種責任,是政黨的責任。這反 思,肯定會引出許多不同的看法來,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呢?要是搞得氣氛緊張,搞一些封殺動作,就顯得我們共產黨人太沒有氣度了。在我看來,老百姓的看法,民 主黨派人士的看法,專家學者的看法,政治上不得志的人的看法,這四類人的看法,尤其應該好好听听,封殺不得。六十年了,我還在這里說一些一千多年前古人說 過的那些道理,想起來讓人感到很不舒服。

    有 一位八十年代初主持書記處工作的老同志,晚年在深圳住過幾年,有一次我去看他,談到他那曲折的人生經歷,他說,對這個國家、對這個黨,他有一大欣慰,兩大 遺憾。欣慰的是,他親手推動的華南地區的改革開放成為國家發展的先行者;一個遺憾是,沒有能為黨的歷史上一個重大冤案平反,另一個遺憾是沒有推動黨對不同 意見的容忍政策。他的話不多,說完了,我們倆只是相對無語。建國都六十年了,新中國成立初期,有些政策有些政治上的理由,那也不至于六十年來都是如此呀。 那些理由現在還存在嗎?還站得住腳嗎?如果那些理由還站得住腳的話,那麼,六十年的政權建設、思想建設、文化建設,還能用“輝煌”兩個字來概括嗎?容忍不 同看法的機制還沒有建立起來,這只能說明,斯大林主義的那一套還在作怪︰革命建設越成功,敵人的反抗就越嚴重。否則,何至于六十年在這方面還沒有變化呢? 那位老同志前幾年已經故去了,他的夙願還依然是個夙願。這怎麼向老百姓交代、向歷史交代?從國共第一次合作分裂開始,到1949年我們趕走國民黨,國民黨 壓制了我們22年,封殺我們的報刊,捕殺我們的黨員,在學校里壓制不同的意見。歷史證明,他們失敗了。我們絕對不能用類似的手段來對待不同意見,對待其他 人士。六十年對二十二年,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時間概念?

    我 曾經是這個黨的高級領導干部,現在享受著很高的政治待遇。我問年輕教授、由我來說出這些話,是不是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呢?他老實告訴我說,他真的不知道是不 是不可思議。我想要說的是,正因為是高級干部,就更應該從歷史責任的高度來考慮問題,否則,高級干部就等于高級官員,這萬萬要不得。歷史責任就是一個政治 倫理的問題,對一個政黨要負責,就要好好想一想這個問題。

    我 這樣說,是因為我對許多問題想了很久。記得七十年代末的時候,喬木同志有一次黨內講話時提到了政治倫理這個詞,這是我第一次听到這個詞。有一次開會休息的 時候,我專門向他請教,他說他經歷了黨內太多的風風雨雨,政治倫理問題真是一言難盡。可惜他後來再也沒有談過這個問題。是啊,到了建國三十年,黨內才有這 麼一位大秀才提了這麼一句。之後,又不提了。又是三十年了,還是沒有人再提。我是做具體工作的,沒有那麼高的理論水平,可腦袋里一個疑問轉了三十年了︰我 們共產黨人就那麼不堪談政治倫理嗎?我要說的是,人家封殺我們22年,我們就有必要花六十年時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?這樣的道理不就是政治倫理問題 嗎?我們不公開談,能阻止老百姓去想這樣的問題嗎?這麼多問題,在那次深圳談話以後,一直在我的腦袋里撞來撞去,趕也趕不走。說老實話,我還沒有想明白, 這恐怕不能用“只緣身在此山中”來解釋。這正是需要大家一起來好好研究的。

    去 年,在電視上看到我們的領導人在國慶那一天到天安門廣場,向人民英雄紀念碑行禮獻花。後人向過去為主義、為理想的獻身者表達敬意,不正是一種基本的政治倫 理嗎?沒有他們的犧牲,就沒有共產黨掌權,這是基本的事實。可是,有誰站出來向老百姓解釋一下,為什麼過去五十多年就沒有這樣做?沒有,連個簡單的交代都 沒有。看來,要一下子找回政治倫理也難。你屬下幾千萬黨員,你治下十幾億國民,五十多年了,連個莊重的致敬儀式都沒有,是不是應該有個莊重的道歉呢。誰沒 有做應該做的事情,誰做錯了事情,誰就要站出來擔責任的。這是起碼的倫理。我們黨有不少人總是習慣夸耀說現在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,同時,卻對過去為什麼不 做正確的事情連個起碼的交代都沒有。人們常說浪子回頭金不換,這金不換要有前提,就是要有反思,要承擔責任。我們這麼一個泱泱大國,這麼一個堂堂大黨,總 這樣含混過去,成什麼樣子!用人用錯了,舉薦的人不負責任,考察評價系統也不負責任,協商機制不負責任,紀律檢查委員會也只管查處,不管用人過程中的失察 責任,把人關起來或者槍斃了,就算了結了,還要說查處此人是偉大的成就。這樣,這個國家不就成了沒人負責任的國家了嗎?我們的黨不就成了沒有人負責任的黨 了嗎?這麼下去,這政治倫理又從何談起呢?

    仔 細想想,我們黨的那些重大失誤都屬于撞到了南牆上才回頭的。這堵牆是自然規律、國家發展的客觀規律,你違反了規律,就頭破血流了。為什麼會這樣?六十年 了,我們國家沒有成長起應該有的社會性力量來與我們共產黨競爭,來提醒、來監督我們黨,那些不同意見統統因為不能反映我們黨的正確就听也不听。那麼全權施 政,那就全權獨擔責任吧,又不是。六十年里有多少時間,國家發展受到阻礙,國民的發展機會失去了,憲法權利也得不到實現。這種現象是很不倫理的。那位讓我 傳話的老同志對我說過︰你我都垂垂老矣,怕的是蓋棺難定論呀!我已經走到了晚年的晚年了,這樣的自責總擺脫不了。

    人 一旦有了倫理責任,肯定活得不輕松。一個國家、一個政黨大概也是如此。我這麼一個老人總想和年輕人在一起,就是要豎起耳朵,听听這些後來人怎麼說我。這位 年輕教授對我說,六十年了,我們國家還沒有出現完整意義上的選民,我們黨也沒有出現權利完整的黨員,我們還沒有建立起來容許其他人發揮政治作用的制度,這 些是不是您個人最大的不安?我和教授的忘年之交,是因為他通過我的孩子轉給我他寫的一篇短文,他說他不為了發表,只是希望能在黨內流傳,引起討論。文章說 的是“黨章”上的那麼多權利為什麼落不到實處,為什麼落不到實處卻又不加修改。我就找他來談了很多次,還是要從基本事實說起。從建黨的時候起,我們黨就說 自己代表了農工,四九年以後,又說代表了幾萬萬中國人民,到建國六十年的現在,還是這麼來講。大家同時還看到,六十年了,並沒有嚴肅嚴謹的政治程序來賦予 那種代表權,選舉的、非選舉的,都沒有。

    老 家的一些省市長經常來看我,我總是對他們講,你們的職位是需要選舉才能得到的,要憑自己的本事來當選,不要老是寄希望于人大代表團中黨組織的幕後作用。靠 這種作用選上,臉要紅的,對有選舉權的黨員用黨紀約束統一貫徹黨的決定,這就是“議會中的黨員活動”,應該是合法的,可是,在很多情況下,這就變成了壓制 不同意見的優勢,哪里有像共產黨這樣大的黨團呢?這不是平等競爭的機制,六十年來都是如此,沒有變,很難說這樣的程序是嚴肅的、嚴謹的。依照現在的選舉 法,這沒有違法之處,卻是違背政治倫理的,等于一家政黨掌控了選舉機器,民意要真正表達,就是一件難事了。這是誰都看得見的。

    黨 校這位教授告訴我,六十年來,共產黨應對各種危機,比如政治動蕩、內部紛爭、輿論壓力、人事不正常變動,已經有了許多很定型的處置辦法了,人才也聚積了不 少。有這麼大的優勢,為什麼還沒有打算搞平等的黨際競爭呢?我說,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,但總覺得競爭選舉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坎。現在還有人說,在中國搞真正 意義上的民主選舉,條件不成熟;說中國農民多,素質不高,中國沒有民主傳統,這都是劣勢。可是,當這些劣勢轉變為優勢了,共產黨組織的優勢可能就沒有了, 到那時候,就又有理由不開放民主選舉了。這政治倫理上的死結,什麼時候能徹底解開?六十年已經過去了,還要再等幾十年?

    建 國六十年了,應該回到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上去。這個國家國民的意願到底是什麼?應該通過什麼樣的辦法來表達真正的民意?這個問題,甦聯沒有搞明白,六十九年 就亡國亡黨了,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民粹主義者,憑我幾十年的政治閱歷,我敢說,表達民意是一個國家政治制度的“基礎設施”,也是衡量一個國家進步、文明程度 的主要標準。我總能收到許多老百姓寫來的信,我就讓秘書挑一些讓我看看,多年來都是這麼做的。去年,接到山東一位農民的信,他問我︰你們北京的領導到底知 道不知道我們在想什麼、想要什麼?我就想起六十年代困難時期,毛主席他老人家號召我們大興調查研究之風,我下到農村,走了兩個月,匯總起來報告給毛主席黨 中央一大堆問題,其中就有這個問題。四十年過去了,這個問題還是讓老百姓又問出來了。老百姓從我們的廣播電視、報紙上找不到答案,就又問到我們頭上來了。 當然,民意本身是很復雜的,有各種各樣的人,就有各種各樣不同的看法,這很正常。關鍵是,我們黨是不是正視了民意,又在用什麼樣的制度來保證民意能獲得充 分的、真實的表達。現在電視上報道了老百姓想致富想發展、想生活得好一些。這是一個進步,因為以前不讓公開這麼講。這不讓講的責任,由誰來負?現在老百姓 老想發財致富嗎?他們想參與更多的社會政治事務,想要有更多的權利,更多的發展機會。這些為什麼不讓公開講?這不讓講的責任,又由誰來負?六十年了,我們 是不是應該說,在民意處理上的失誤,是我們共產黨最大的失誤,這是要寫進史書的。90年初那幾年,有不少簽名信、萬言書、公開信,我說過多少次,不要大驚 小怪,不要亂查封殺,人家有話說,就讓他說出來,有什麼忍受不了的。我的話就是沒有人听。一位管思想宣傳的領導跑到我那里說,我不敢不管呀,中央說守土有 責,我是管這個的,不管就是失責。你看看,這就是他的責任觀念,就是不對民意負責。

    讓 我特別痛心的是,有許多人還把對民意的引導庸俗化、功利化。歪曲民意、挾持民意為“人質”,來抵制對改革的正當要求,抵制對一些錯誤決策的修正。這造成很 嚴重的後果,更是違反政治倫理的。九十年代末的時候,一些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同志給中央寫信,要求禁止一些學者發表關于抗美援朝戰爭的最新研究成果,他們 認為,這些研究修正了過去的一些定論,讓他們感情上受不了。這是民意吧,可這是什麼樣的民意呢?這些老同志到底了解那場戰爭多少?那些專家則不過是到前甦 聯那里查了剛剛公開的檔案,做了學術上的研究。這有什麼錯?有一個學者寫信給我喊屈叫冤,我給有關領導轉了他的信,最後還是石沉大海了。那些老同志腦袋里 的定論到底從哪里來的?還不是從外面灌輸給他們的。要用事實來糾正他們的一些老觀念,就說不行,就說要照顧老同志們的感情,就說“黨史無小事”,這是什麼 政治邏輯?

    六十年了,許多應該變而且可以變的東西,在這樣的邏輯下,就變成了不能變、不可變的東西,要樹立起基本的政治倫理,還有許多障礙要克服。

    第 一條,六十年了,我們黨把國家的治亂要系于一身,過去那麼多年的折騰,沒有不起因于我們黨自身的折騰的。這讓我痛心,我們黨的折騰殃及了國家,殃及了老百 姓。這麼多年了,我們告訴老百姓說,這個國家沒有共產黨的話,就會大亂的,老百姓真是怕折騰怕到極點了,他們對穩定的盼望,就成了我們黨再單獨執政下去的 “民意”,這一循環什麼時候能夠打破呢?

    第 二條,涉及到怎麼樣讓老百姓認清歷史、認清現實,就是要認清一些基本事實。六十年來,我們說得最多的一段話是“幾千萬革命先烈換來了紅色江山”。這是關于 共產黨執政合法性的最大理由之一。為了新中國,死了數千萬人,這是基本事實。還有一個事實是,他們是為什麼犧牲的?他們前僕後繼,為的是當時我們中國共產 黨設立的目標和理想,現在,有多少老百姓知道那時共產黨設立了什麼具體目標?我知道,90年時,出過一本書,書名叫《歷史的先聲——半個世紀前的承諾》, 很快被查封了。我讓秘書找了一本來看看,用了一個周末的兩天,全部看完了,我還找了一些專門研究那段歷史的專家來問了情況。他們告訴我,這本書里收集的, 全部是我們黨在三四十年代公開發表的社論、評論、聲明,沒有一份是偽造的。當時,我們黨向全中國人民做了承諾,要建立一個民主、自由、獨立的國家。那時, 國民黨不搞民主,不給自由,也沒有能力讓國家真正獨立,才有共產黨肩負那些承諾來取而代之。這些承諾的確吸引了無數志士仁人。那些犧牲的人就屬于這部分 人。其實,那些承諾在毛主席三四十年代的許多著作中都有。可是,到了五六十年代都被那個毛澤東著作編輯委員會修改掉了。我看到過一份文獻研究室送來的原稿 與修改稿,當時讓我心里震動很大。現在,我能公開說出二十多年前我腦袋里就產生的疑問,這麼個修改法,那幾千萬人不是白白犧牲了嗎?那是白紙黑字,確實推 翻了當年我們黨的承諾。說輕了,這是不尊重歷史,本質上,這就是違反政治倫理,這就等于是把我們黨執政掌權的基礎建在沙灘上,這能牢固嗎?歷史總會把真相 還給老百姓的,六十年不行,七十年,七十年不行,八十年,老百姓總要知道的。91年的時候,有專家給中央寫出甦聯解體原因的分析報告,說是戈爾巴喬夫的公 開性毀掉了甦共,毀掉了甦聯。我在這個結論下是劃了大大問號的。照我看,不是公開性搞錯了,而是搞遲了。在許多事情上,我們有一些人總是把經驗當教訓,把 教訓當經驗,這不改是絕對不行的。

    建 國六十年了,還有多少事情沒有向老百姓說清楚,80年起草《決議》時,許多同志提出了許多疑問,後來都被一句“粗線條”打發過去了。這個原則在今天還在起 作用,被一些人用來作為掩蓋真相、推卸歷史責任的擋箭牌,讓我們黨的改革更加艱難。去年,紀念改革開放三十年的時候,一些當事人就那個歷史轉折的真相做了 一點披露,但還是被設置了許多規矩,以致“活人諱”、“聖人諱”成了一種習慣,難改。那一年我到廣東視察,就有一些當事人向我聊起1976年月10月6日 的一些事情,印證了我以前的一些道听途說,這一事件的內幕,我們的老百姓在去年的一份南方報紙上看到。在處理“四人幫”過程中,黨的秘密情報機關起到了特 殊作用,難以說明、又不可缺少的作用,老帥要利用自己的親屬與情報機關作溝通打招呼。這一事實被隱瞞了整整三十二年。誰承擔這種隱瞞的責任?一個執政黨的 領導人運用親屬、情報機關、軍隊的力量來解決黨內糾紛,這種“下不為例”的事情,真的下不為例了嗎?周總理在建國之初就告誡過李克農同志,情報機關不要卷 入黨內斗爭,他的告誡防止了我們黨內的那些不規範行為了嗎?六十年了,執政黨即使不方便向老百姓說清楚,至少也應該先向幾千萬黨內同志講清楚,在贊揚那些 為國家進入新局面做出了特殊貢獻的人的同時,也應該明確地否定他們所使用的手段,這才符合基本的政治倫理。現在,還沒有听到這種否定。一個執政黨執政了六 十年還不注意這一點,要執政能力有什麼用?沒有政治倫理為基礎的執政能力,會變成什麼樣的能力,我想,大家會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。

    我 們黨執政六十年了,開始說到了決策科學化,開始說到了權力制衡,但做得到底怎麼樣?看來不說到政治倫理不行,光說到還不行,還要有辦法、有制度來落實這種 倫理。毛主席在沒有建國的時候,就提出了“為人民服務”,這是最高的政治倫理目標,可是怎麼為人民服務,他老人家沒有回答好這個問題。這“服務”不知比“ 執政為民”要謙卑、要誠懇多少倍,但做得怎麼樣呢?我的結論是,光有“為人民服務”、“執政為民”的宗旨,是解決不了問題的,這一宗旨也還是要有政治倫理 作基礎的。有一個姓康的年輕學者前幾年提出第三種合法性來源,說是一個政黨只要發誓為老百姓服務,就有了執政的合法性,我看,這種看法是不成熟的,對基本 事實都沒有搞清楚。

    六十 年了,只要關心國家發展前途的人,都會想到怎麼樣推進政治民主的問題,我們的老百姓、社會團體對國家政治生活既表達不了獨立的看法,又參與不了實際政治過 程,又監督不了執政黨,人微言輕,這種“三不”狀態總不能這樣延續下去吧,不能總是一成不變地講話如儀、視察如儀、批示如儀吧。要多想想執政黨對國家、對 老百姓、對歷史應該承擔的歷史責任。

    我 這麼老了,說了這麼多。有些年輕人會罵我,在位的時候怎麼不說,怎麼不做!這種責罵是有道理的,我不能用客觀環境、客觀因素來推卸自己應該承擔的那部分歷 史責任。說了那麼多政治倫理,我本人就要好好養成那種政治倫理。80年起草《決議》的時候,小平同志說,他最有資格來評價毛主席的政治品質。可他卻認為, 這種評價應該讓後人去做。這麼一來,難題就留下了。如果後人既沒有小平同志那種資格,又不講基本的政治倫理,這事情又要賴給後後人了。總要有人出來講話 的,我算是其中的一個吧。

    (此稿由四次談話整理而成,經談話人審定。標題為整理者所加。)

——李大同供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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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站刊登日期: Monday, August 17, 2009
关键字: 60周年 執政黨 政治倫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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