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olitical China
Political China
政治中国
政治中国
【甲子回眸】錯失的十年
作者:許知遠

•十年過去了,中國不僅沒把握住那個強大的上升潮流,反而使之變了味道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
拖著彩煙的戰鬥機劃過上空,中心的道路被封鎖,坦克穿過長安街,試圖拍攝綵排的日本記者被毆打,警察們四處巡邏,上訪村的人群被驅趕,每一個井蓋都再次被檢查,華人明星們聚集在一部電影中為國家權力唱讚歌……炫耀、傲慢、緊張、焦躁、荒誕的氣氛包圍著北京。

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六十週年的慶祝,最終與「人民」與「共和」毫無關係,它是官僚系統的一次自我慶祝。被挑選的人民會出現在廣場上,他們歡樂與舞蹈,像是活動的道具。

在一個信息泛濫、記憶模糊的年代,重溫往事變得如此艱巨,更何況,官僚權力仍牢牢的把握著過去,它選擇記憶的內容和尺度。以至於血腥變成了榮耀、迷狂被理解成激情、愚蠢則成為了理想。人們也經常默許和認同。年老的一代,主導去忘卻苦難,因為歡樂似乎更對眼前的生活有利,更何況,在長期的教條之下,他們可能也失去了重新審視自己生活的能力;年輕的一代,他們還來不及體驗,或者是過多混雜的信息已佔據了一切;那些願意也有能力的回憶者,無法分享他們的記憶,一個扭曲的公共空間不能也沒興趣分給他一席之地。我們是一個習慣遺忘的國家。我們誇耀五千年的歷史,但每個人對二十年前的事,都記憶不清。

倘若六十年的歷程太過複雜,其中的悲劇太讓人不安,就讓我們談談最近的十年。這個中國日益富有、國際影響力日益強大的十年,它將以十月一日的閱兵,而達到頂峰。但很有可能,歷史學家們將把二零零一年之後的十年,定義為一個錯失的十年。

任何一個組織,它是一家公司、一所學校或是一個國家,它的表面的輝煌和內在的弊端,都可能並行不悖。通用汽車在八十年代初即已問題叢生,但是規模掩蓋了一切,當一切被揭開時,它變成了一艘迅速下沉的巨艦;傳統的聲譽也帶來遮蔽,北京大學早已喪失了大學內在品質和創造能力,但是它依舊可以憑藉蔡元培時代的成就來自我炫耀;卑斯麥時代的德國,是歐洲新生的強權,它的軍事、商業、科學、文學上的成就都令人矚目,但是當一戰爆發時,人們才意識到蘊涵著如此的內在缺陷:教育潰敗、信仰喪失、人民的分裂、官僚系統的膨脹、多元聲音和制衡機制的消失,它是個金與鐵的年代。

那中國呢?還記得二零零一年前後,這個國家曾經蘊涵的對未來的樂觀和期望嗎?它度過了九十年代初的嚴寒和緊接而至的喧嘩與躁動,經濟自由已經帶來了一個相對寬鬆、儘管仍弱小的市民空間;私人經濟不斷蓬勃,而且逐漸蘊涵了一個中產階級群體;互聯網技術打破了信息匱乏,讓人們看到更廣闊的世界,年輕人紛紛要開始創造自己的事業,儘管他們的視野仍舊單一,卻充滿了活力;國際化和技術革命一樣,增加了樂觀,中國要舉辦奧運會,加入了WTO,國際規則將可能幫助這個古老的國家跳出舊循環的困境;連政治體制也做出了某種妥協,它歡迎了私人企業主的加入,經過了九十年代末的私有化浪潮,官僚系統的控制能力衰退了,人們也希望這個在全球商業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商人階層,能夠變成為另一支社會力量……

但將近十年過去了,最初的這些期望,都改變了味道。這個國家不僅沒有把握住那個強大的上升潮流,反而使之改變了味道。在表面上,它的確日益強大。經濟增長的速度無人匹敵,軍費開支迅速攀升,它培養了世界上最多的工程師和技術專家。但一旦深入其中,你會發現在國家內部的腐爛的速度,就像是這上升的數字一樣驚人。

私有經濟的活力,正迅速被國有企業的壟斷所擠壓;大學教育徹底淪為權力與金錢的俘虜,培養出一代沒有靈魂和人格的青年;市民空間尚未成熟,就已被控制、收買,然後自甘墮落;互聯網沒有轉化成自由表達的渠道,反而越發變成了群眾語言暴力的發洩場,它令公眾輕易陷入極端化的情緒;政治權力則越發傲慢和僵化,面對危機時,它是在無能和高壓之間搖擺;而社會的不穩定感在迅速增加,貧富差距和普遍的腐敗,則令民怨四起……在這一些變化背後是一種令人憂慮的傾向,社會的獨立空間、個人的獨立性、市場和技術的自由度,都在被國家權力所吞噬,整個社會的創造力和熱情,被消耗和扭曲,而正是這種創造力和熱情,才是推動一個國家的根本動力。國際局勢的變化,也幫助了掩飾了中國的停滯。既然民主試驗屢遭失敗,自由市場則陷入金融危機,那麼中國或許的確找到了它的獨特模式。但倘若你認識這種模式的代價有多麼高昂,它的獨特性實在不值得讚賞。

七年前,很多人願意談論「胡溫新政」。但現在,最初那些政治語言和政治姿態所帶來的期待,已經大打折扣。終於一日,我們要承認,因為政治勇氣與智慧的匱乏,我們錯失了這十年。

—— 原载: 亞洲周刊
本站刊登日期: Friday, October 02, 2009
关键字: 中國十年
特别专辑:甲子回眸
【甲子回眸】鮑彤評《老同志談話》
【甲子回眸】审毛——中国未尽的公民作业
【甲子回眸】1962年包产到户始末(上)
【甲子回眸】“党天下”的奠基礼——中共建政初期的三大运动
【甲子回眸】被“1949年”打压了60年的“1945年”
【甲子回眸】回溯中共建政后的新闻界
【甲子回眸】不用猜了,「老同志」可能子虛烏有
【甲子回眸】百年惊梦
【甲子回眸】背信弃义工商业改造
【甲子回眸】1962年包产到户始末(下)
【甲子回眸】上山下乡运动ABC
【甲子回眸】1957反右:思想國有化
【甲子回眸】1949年后的“国学大师”
【甲子回眸】過時的口號、封建的口號
【甲子回眸】中国知识份子与中国共产党
【甲子回眸】向“失败者”致敬
【甲子回眸】创伤该被治疗 60年不晚
【甲子回眸】我在徐蚌会战(淮海战役)中的亲身经历与感受
【甲子回眸】千斤担子两肩挑
【甲子回眸】文革ABC
【甲子回眸】中蘇兩個六十年對比
【甲子回眸】听敌台
【甲子回眸】为祖国60周年献礼
【甲子回眸】住在一张地图上
【甲子回眸】站在新的三十年的门口
【甲子回眸】有多少中国人不知道的抗战史实
【甲子回眸】那过去的事情——回忆五十年代
【甲子回眸】“盲流”“农民工” ── 我父母的故事
【甲子回眸】逃亡,1949年的选择——忆杨震海伯伯
【甲子回眸】国际反修斗争和“灰皮书”
【甲子回眸】古今「蜀亂——給六十周年的警示
【甲子回眸】60年中共媒体的畸形恶态
【甲子回眸】女人一台戲——「六十年」評說的一個側面
【甲子回眸】中共失信于老百姓六十年 何以庆祝 ?以何辉煌?
【甲子回眸】中共建政60年:拨乱反正还是一脉相承?
【甲子回眸】尋找一九四九龍應台苦澀之旅
【甲子回眸】宋庆龄多次致中共中央信件披露
【甲子回眸】“文革”中看电影
【甲子回眸】流民地图-我看「大江大海1949」
【甲子回眸】她和千萬亡魂一起寫這本書
【甲子回眸】中国开国大典记者谈毛泽东与民主
【甲子回眸】饥饿皇朝
【甲子回眸】1978,进京赴考
【甲子回眸】长跪六十年
【甲子回眸】德国记者回顾中西方关系60年变迁
【甲子回眸】中共建政:前30年和后30年难解难分
【甲子回眸】在武汉大学讲文革
【甲子回眸】陈凯提议十一为“驱逐毛泽东日”
【甲子回眸】关于中国人民素质的世纪之争
【甲子回眸】《建国大业》观感
【甲子回眸】国进民退与民粹涌动
【甲子回眸】花甲之年的毛泽东中国
【甲子回眸】血腥中国六十年——共产党杀人记录
【甲子回眸】一九四九年:台湾的苦难或恩典?
【甲子回眸】海外专家评论北京阅兵武器
【甲子回眸】请不要以“人民共和”的名义!
【甲子回眸】回首与反思
【甲子回眸】我经历的1949改朝换代
【甲子回眸】抚今追昔两甲子,历史惊人相似
【甲子回眸】 六十周年回眸
【甲子回眸】與共和國同年
【甲子回眸】一场没有观众的盛典
【甲子回眸】甲子雜詠六首
【甲子回眸】无题有感
【甲子回眸】灰飞湮灭一甲子
【甲子回眸】周良霄、顾菊英夫妇谈文革史研究
【甲子回眸】中共庆60 避谈长春战役16万亡魂
【甲子回眸】六十年:是非得失与成败悲欢
【甲子回眸】共和国还没有建成
【甲子回眸】二篇:紅旗下的蛋 & 從領袖舞姿看國運
【甲子回眸】我的一九四九与中央日报
【甲子回眸】“四个坚持”和“四个不坚持”的比较—— 双十节有感
【甲子回眸】一代才女赵萝蕤教授
【甲子回眸】莫言: 共产主义违反人性
【甲子回眸】用新的史观重读“60年”
【甲子回眸】走向社会重建之路
【甲子回眸】從“四大家族”到今天的150萬個暴富家庭
【甲子回眸】“严打”对中国人权的侵害
【甲子回眸】败者转胜 胜者转败
【甲子回眸】马英九在古宁头的演说
【甲子回眸】在中国, 正义已经荡然无存
【甲子回眸】党国的历史与我的生活(三)
【甲子回眸】幸亏年轻:回想七十年代
【甲子回眸】一九七六年的记忆
【甲子回眸】七十年代:记忆中的西安地下读书活动
【甲子回眸】约法八章的骗局——中国的卡廷惨案
【甲子回眸】夜半抄家记
【甲子回眸】地主之殇——土改与毁家纪事
【甲子回眸】在《知识丛书》和《东方红》之间——兼谈三年人祸之后中国知识分子能干什么
【甲子回眸】紫雪糕
【甲子回眸】父亲“一九四九”走错一步的代价
【甲子回眸】新中国“镇压反革命”运动研究
【甲子回眸】中国版的《苦海余生》
【甲子回眸】斗地主的真相和目的
【甲子回眸】“人民文革”和中国“群众”
城市土地私有产权是何时消失的
【甲子回眸】我所经历的土改运动
【甲子回眸】六十年来家国,万千心事谁诉
文明的力量—— 从乡愁到美丽岛 (全文新版)
其他相关文章
孟德斯鳩與中國模式